?

Log in

No account? Create an account

文字审查与自我审查(下)

……但是在中共的这个辞典里面呢,解放这个词是不一样的。西方有妇女解放,苏联红军解放纳粹集中营,美军解放纳粹集中营,解放法国,解放欧洲,可以叫做解放,因为那是从一种恐怖的、暴力的统治下解救。虽然苏联红军的解放,后来又变成了另外的一种奴役,对东欧的奴役,但是呢,从纳粹的集中营,可以叫做解放。妇女也可以叫做解放。但是呢,中国人民被共产党解放,这个含义就是非常让人值得怀疑的,如果你读过一些正确的历史,或者客观的历史和报道,不能用正确两个字。这么一个共和国,六十年来的所作所为,包括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不能只是说它没有任何好的东西,不能这样讲),那么你就会觉得解放这个词是值得打问号的。从刚才结束之前看的两个数据,你就觉得现在希望有人来解放你了,对吧?一个是上网自由度列在世界倒数第一,你就希望有人来解放你,不要再去翻墙,可以自由上网,不见得你要去做什么犯法的事情,你希望你有这样的自由。这个才叫真正的解放。共产党它实际上不是解放中国人民,它实际上是变成了另外一种,至少是精神上的奴役。从我们之前讲到的,从文字的角度,那不叫解放,报纸连开天窗的自由都没有的时候,你觉得那叫解放吗?

所以说,我听到很多人都喜欢用“解放前”“解放后”“解放以来”什么什么,他可能未必觉得那是解放,但他用习惯了。就像一个德国的语言学家,叫做克伦佩勒(Victor Klemperer),《第三帝国的语言》,你们读过吧?可能个别的同学有听过,前几年中国出了中译本。他是一个曾经生活在纳粹统治时期的德国犹太裔语言学者,在战后写了一本书,分析纳粹德国的语言对德语、对德国人民、对德国文化的毒害。那么解放这个词呢,如果以后某一天,将来,可能也会列入这样一个有问题的词语表。如果你习惯了“解放前”“解放后”,但你没有被解放,如果你觉得这个词有问题的话,那你为什么还要用这个词呢?我希望大家如果同意我的观点的话呢,你们以后要谨慎地使用这个词。如果你觉得在一定的语境下可以用这个词的话,最好要加一个引号。那么一个比较公允的用法,应该是“一九四九年前”“一九四九年后”,“解放”则是共产党对历史的一个阐述,千万要慎用。

还有一个词就是“群众”。中国没有公民,对吧?这个不用解释了。中国只有群众。在中国共产党的眼中,也没有民众,民众是台湾、香港的用词,民国的词,只有群众。群众代表什么呢?群众就代表“屁民”。群众是他高高在上的一种姿态来面对的时候,他才会叫群众。看看中国的官僚机构,派出所、工商局什么的,发的文件,它都是“应广大群众的什么要求”之类。你不是党员,那你就是群众。你不做官,你也是群众。你不是民众,也不是公民。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有公民,但这个词的含义已经变了。就像民主,共产党也说有民主,还是社会主义的,自由、平等、博爱,所谓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但大家在使用这些词的时候,就会想到在不同的语境不同的背景下,它的含义是不是一样的。比起从纳粹统治下解放,一九四九年内战结束中国共产党在中国大陆取得政权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那不能叫解放,只能叫改朝换代。这还是比较客观的说法。国民党的说法就叫“大陆沦陷”,对吧。(众人笑。)在“西方敌对势力”的眼中,就叫“中国赤化”;在东欧叫做“铁幕落下”,在中国就叫“竹幕落下”。大家听说过“竹幕”这个词吗?(众人:“没有。”)铁幕知道吧?(众人:“知道。”)竹幕就是相对于铁幕的说法,也是在一九五零年代之后,当时的中国共产党跟着苏联东欧阵营跑,跟西方对抗,西方既然把东欧叫做铁幕,那东方呢,竹子多嘛,一道竹幕就落下来了,那个时候的中国就是与世隔绝闭关自守。

Read more...Collapse )

文字审查与自我审查(上)

……学校里面,老师所说的,所谓的汉语。那么汉语这个词呢,实际上是不太政治正确的。因为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至少目前是一个多民族国家,普通话在中国是官方语言,那么用汉语来指称中文,实际上有一种民族主义的倾向。尤其是在中国大陆,称汉语成了一个官方的说法。又譬如说在台湾在香港,或者在海外,包括华人,他们一般都是称中文,或者叫做华语,称汉语的很少很少。称汉,就很容易想到一个大汉族主义,大民族主义。这是一个题外话。

我要讲的就是,我可以先从中文的一个变化来开始讲起。那么我的内容毕竟要讲一天,我觉得我讲话讲多了会很累,很烦,所以我还是大概做了一个梳理,我不会照本宣科,但是我毕竟脑子可能智商也有限,有时候我会看一下电脑,有些文章我要参考的,我可能会翻开电脑,念给大家听,然后再做讲解。我希望这种方式也不会让大家觉得太枯燥,因为从头到尾滔滔不绝不打草稿,我觉得那种,我不是那种天才。

那我们先讲中文的变化,因为大家都是以中文为母语,在座的各位有没有少数民族?没有哈。中文的变化,首先我要谈的还是出版物。那么我们都知道现在的审查无处不在,但是,不同于网络,也不同于电影电视,中国的出版物,中国共产党对出版物的审查,从一九四九年到目前为止,一直是没有放松的。我们在网络上可能还可以打一些擦边球,尤其是前几年,比较宽松的时候,说一些所谓犯禁的话,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我们写一篇文章,写一本书,在报纸上在杂志上发表,在出版社出版,那么我们面对的审查,这个可能就跟网络的审查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你几乎觉得可能就是一个噩梦,那这种审查就是中国目前的一个现状。

中国目前主要的文字审查,我说的是出版物,当然也涵盖网络,主要是分为哪几种呢?据我个人写作十多年的一个心得,主要分为思想审查,或者叫做政治审查,还有一种就是叫做道德审查。思想审查政治审查,大家都知道,就是所谓的敏感话题,历史、社会、政治、经济等领域的,官方不允许民众讨论的话题,那么都不会在出版物,尤其是印刷成字的出版物里面出现。他们的理由就是,譬如说,你这篇文章这本书,导向有问题。那么道德审查呢,用官方语言,就是牵涉到所谓的诲淫诲盗、黄色、低俗、色情、下流,我是简而言之。

但是这种官方的审查呢,政治审查和道德审查,我只是举了两个很大的范围,实际上他们在审查的方式上还有变化。在中国目前是没有一个官方正式的审查机构的,就是譬如以前国民政府的审查处,那么在国外,像缅甸在军政府统治的时候也有专门负责审查的,在沙皇俄国的时候也有专门负责审查的,但中国没有,中国只有“管理”机构。官方的审查呢,它主要是管导向的问题,主管部门,它针对一些近期的或者长期的需要禁止的东西发一些禁令,内部的,现在是愈来愈巧妙了,不会公开发,内部的,民众是不知道的;发给报纸,发给出版社,哪些书不能出,哪些话题不能谈。这就是官方的审查,它会以发禁令的方式,它不会具体到一本书,一个政府里面的官员去审查这本书,不会的,它是由出版社来审查。这就是官方不会直接地充当一个审查者的角色。这就是审查的第一类,官方的监控。

Read more...Collapse )

文字审查与自我审查(十)

第一个国家是印度。印度是一个民主国家,最大的民主国家,也是最大的民主穷国。印度的审查实际上也是比较荒谬的,但是印度的审查也没有像现在的中国这样的,叫什么呢,穷凶极恶,疯狂。譬如说印度有个女作家叫罗伊(Arundhati Roy),得过布克奖,(投影仪图片。)她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作家,她的小说在二十多年前就得过布克奖,是第一个获得布克奖的印度本土的女作家,而布克奖是英国的一个文学奖。罗伊的作品,她的第一本小说叫《微物之神》,有中译本,你们可以看一看,也在当时的印度被闹到法庭。那么《微物之神》结尾的部分,就有一些关于性的描写,有一些关于暴力的描写,就有人指控她,在印度,也不是说“诲淫诲盗”,而是说有伤风化。但是印度毕竟是一个民主国家,还有法庭,最后这个有伤风化的罪名也不成立。那么罗伊实际上也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作家,但她跟刘晓波、伊力哈木他们还不一样,完全是一个政治活动者,她不是,她是一个作家,是一个小说家,但是她有政治活动的,她有她的见解,同情弱者啊,同情第三世界啊,对资本主义,垄断资本主义非常严厉的批判。那么她也在印度受到很多威胁,但是也没有说判处她十一年的监禁,判处她终身监禁,或者把她的书在印度查禁,或者不许她在印度发表作品。而且就在前一个月,她还出版了二十年来,第二本,也就是她得奖之后的第一本小说,在西方,尤其是在英美是非常受好评的。这本小说叫做《极乐部》,英文叫做The Ministry of Utmost Happiness。这张图片,罗伊手上拿的,就是她的这本新书,照片是她在印度接受采访时拍的。前一阵,这本小说还没有正式出版,一个朋友就在网上找到了PDF的“盗版”,发给我,我就把这个小说看完了。看完之后,我就很感慨。因为她这本小说里面讲到了变性人,讲到了“政府操你妈”,草泥马,(有学员:“哇。”)讲到了克什米尔的独立,你们会联想到新疆和西藏,对吧,对印度总理莫迪有很多毫不客气的讽刺和批评,都在这本小说里面。然后,这本小说在英美是有很多很多书评,刚刚出版了之后没多久,我看书评都看了好几篇,在《纽约书评》,在《纽约时报》,在英国的《伦敦书评》啊,在《经济学人》,这一类的,都有书评。大部分是比较好评。在英美“敌对势力”,“反印势力”,你们都觉得不出奇嘛,英美捧她嘛,就像捧刘晓波一样。但是呢,在印度的报纸,《印度时报》,印度的一些周刊,因为我也会看,英文的,也有书评。就是这样的内容,这样的倾向,“导向”,也有好评,当然也有不好的评论,不好的评论是因为针对她的小说的写作的一些问题,这是见仁见智的。那么这种情况在中国,大家觉得可以出现吗?(学员甲:“不可以。”)可以出现吗?(学员乙:“不可以。”)如果觉得可以出现的,那就去找这个讲座的主办者退钱吧,退学费。(众人笑。)好,这个就是中国跟印度的一个对比。

Read more...Collapse )

文字审查与自我审查(九)

何伟知道吧?(学员:“知道。”)基本上知道。就是写《江城》的那个美国作家,曾经做过和平队到四川的涪陵执教。他写了很多关于中国的书,《江城》,还有《甲骨文》。《甲骨文》没有在大陆出版,因为是禁书,还有《寻路中国》,也出的是洁本。何伟的书,可以讲一讲。何伟其实蛮聪明的,不是贬义。面对审查,可能外国人就比中国人稍微好一些,若是我,编辑把我的这几篇文章删掉以后,我就没辙了。何伟的《江城》和《寻路中国》都在中国出版了,《甲骨文》是因为题材太敏感,牵涉到法轮功等等,只能出台湾版。但是《江城》据说是删节很少,《江城》的写作方式、描写对象,稍微没那么敏感,《寻路中国》据说是删得比较多一点,你们有没有读过?(有学员:“读过《甲骨文》。”)何伟要聪明一点。我看到他在《纽约客》杂志发的文章,就是他面对中国的审查是什么呢,因为他在墙外,不是在墙内,他知道中国有审查,他也是无奈的,也是知道中国的一线编辑都不是坏人,真的坏的是那些终审的,党员,我说这个没有什么人身攻击,也不是说这个人就坏,而是他的这种做法坏,就事论事。何伟的做法就是没办法,但是他会自己再做一个网站,他会把这些删掉的内容呢,中文的内容,全部放到那个网站上,只要你们有兴趣去了解他的全文的读者,可以去访问他的网站,而且他那个网站,服务器又不是在中国,就是说只要没有让人引起注意到中国当局要把你的网站封掉的话,那你就会看到他的书的完整的、被删掉的一些东西。这个就是面对中国审查,西方的一些作家的一个做法。中国的作者呢——就是说还能够在中国出版的,不包括那些完全不能在中国出书的,像刘晓波、艾未未这样的——中国的作者也可以这样做,但是你必须要把自己的网站也好什么也好放在墙外的服务器,又不用翻墙,大多数中国读者才能看到。这个是面对审查的一个做法。

还有一个很荒谬的地方,我要讲一讲,中国的这种审查,政治正确,共产党的政治正确,是做到了不尊重历史不尊重作者的一个地步,不管是对西方还是对当代中国的作家。只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前一阵我有一个朋友在美国,她是做翻译的,翻译了一部英国作家的小说,还没出版,快出版了,当时还在讨论译文嘛,她就跟我说,那个出版社的编辑,或者编审——这本小说没有政治敏感哈,是可以出版的——说里面有些词不能用。这个作家是英国三四十年代的伊夫林·沃。哪些词不能用呢?从英文翻译过来的:中国佬。黑鬼。大家觉得这个该用还是不该用?(学员:“黑鬼有种族歧视。”)我的答案哈,包括我那个朋友的答案,是可以用的。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作者是一个三四十年代的作者,他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是在三四十年代的这种政治、文化和种族的背景之下写的。他里面的Chinaman,哦,不是Chinaman,是Chink,中国佬,还有那个黑鬼,nigger,是在当时的,而且不是作者本人的政治看法,而是小说里面的一些情景中,当时就是这么叫的,那么这是可以用的,不是现在,现在你写一本小说,现在的题材,在现在的情景之下,你满篇黑鬼,你这个可能就是种族主义;满篇中国佬,或者小日本,这个也是种族主义。在当时的那种环境下写的,哪怕它是政论文章,都必须要尊重当时的现实,因为现在的人,成年的读者是有辨别能力的,所以这个是能用的,现在的才不能用,对吧。这个就是中国现在的这种审查,它不会顾及到这种细微的、微妙的东西。

Read more...Collapse )

文字审查与自我审查(八)

因为都是成年人,我可以把我的原文念出来,大家不会觉得我是在这里宣扬“黄色”哈。(投影仪图片。)这里可以看到哈。(众人大笑。)你们猜到了吗?这里有两个叉叉,看到没有?这里还有四个叉叉。对,现在的书不会再有了,根本就没有叉叉。这你还可以意淫,对吧?原文是什么呢?“夏秋,对面几间时钟酒店房,不分昼夜,常有此起彼伏的……”你们来说,(学员齐声:“呻吟。”)“叫春”,叉叉后面的两个字。“男人把女人”,四个叉叉,你们来说,(学员大笑。)你们都是成年人,我们是在探讨,不是要宣扬什么。(众人议论,录音含混。)我来告诉你们,原文是什么呢?“男人把女人操得要死”,(众人:“哇!”)这里还有一个叉叉,“也会顺带把走廊的顶灯”,(学员:“操亮。”众人笑。)这个最好,但是现在的杂志,不会有叉叉了,因为连这个叉叉都会觉得有问题,审查者都会觉得有问题。

这篇文章还有,我还可以再举两个例子,后面还有叉叉。好,这里是省略号了,我的天哪,他们还蛮聪明的。这里是省略号,这里也有叉叉,看到没有?我文章里刚刚说的是马一浮,马一浮知道吗?(有学员:“知道。”)马一浮是民国时候的一个学者,他在杭州西湖有一个故居,我就很感叹,我说马一浮老先生既不经商,当年民国的时代,又不从政,能在这里寄居十七年,现在都是豪宅了嘛,现在一个学者哪里住得起?我看看叉叉在哪儿,在这儿。“岳王庙就在前方,没有兴趣……”你们来补充。(学员:“哇,这么多叉叉。”另一学员:“做爱。”)你们太过分了吧,哪有那么多,(众人大笑。)岳王就是岳飞,叉叉后面是什么,你们意淫一下嘛,再给一次机会,“没有兴趣”,刚才有人回答“做爱”,岳王庙做爱能有兴趣吗?(众人大笑。)原文是“没有兴趣爱国”。(众人:“哦!”议论纷纷。)下面还有两个省略号,十二个点,我让大家来猜哈。黄宾虹知道哈,是个著名的画家,跟齐白石一样。“往右走,黄宾虹一袭长衫立在路旁,写写画画,像个……”,这是一个塑像,立在西湖旁边,黄宾虹穿着长衫,写写画画,像是在写生吧。“像个……”(学员:“几个字?”)四个字,黄宾虹像个什么?四个字,我是在调侃讽刺。(有学员:“像衣冠禽兽。”)老是想到那方面!(众人大笑。)“像个江湖骗子”。(众人:“哦!”)苏小小,是六朝时代一个著名的性工作者,一个有情有义的性工作者,她的墓就在西湖旁边。“苏小小墓就在桥头,金光灿灿”。她的墓真的重新弄的,弄得很俗气。我看看原文,大概是五个字,你们来猜。(众人说笑,录音含糊。)我来说明,“苏小小墓就在桥头,金光灿灿,像一枚金蛋”,就像现在中国联通做活动敲的那个金蛋一样。(众人继续说笑。)

OK,从刚才的叉叉,到现在的“金蛋”,就这么几个例子,大家就可以明白,中国的审查是多么的荒诞、荒谬、(有学员:“变态。”)变态、不人道,而且是让你觉得,是不是像活在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小说里面。这个是文字的审查,它的可恶之处就在这里。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这种做法,居然现在都没有了,连意淫的空间都不给你的时候,你,(有学员:“不好玩。”)完全就不好玩了。根本不可能去岳王庙……啊,对,(众人大笑,纷纷议论:“因为叉叉代表着隐晦词语,所以每个人都会自觉地跳到叉叉里面去看。”)这就是一个很搞笑的,就真的感觉是跟日本AV一样的,因为你看格子看多了,只要你看到格子就会兴奋,这跟你看到叉叉是一个道理,所以这是非常、非常荒诞的一种做法。

Read more...Collapse )

文字审查与自我审查(七)

文字审查跟自我审查,实际上也不只是针对中国。《纽约时报》在最近几年都有频繁地报道中国政府在中国各个领域的文化控制是愈来愈严,即使对西方的作家和学者,也给他们造成了困扰。这是什么样的一个现状呢,我不知道大家平时有没有关注这个,估计你们不以写作为生,对这方面的关注可能就少一点,但我可以在这里略微地讲一讲。(投影仪图片。)《纽约时报》,这是前两三年的一篇报道,它的标题是,愈来愈多的作家——这个作家指的不是中国作家,是西方的作家,或者海外华裔的,入了美国籍或其他什么籍的,西方的作家——愈来愈多的作家为了在中国销售,接受中国的审查规则。因为这篇报道写得非常好,我觉得是外界对此的一个很经典的反应。图片上的这位作家叫裘小龙,有没有人知道?他是出生在上海,后来去美国读书,就留在了美国,可能入了美国籍。他是一个写作者,写了很多小说,在美国也有一点小名气。他用英文写了一系列的侦探小说,在美国发行,主人公叫陈探长,然后因为他跟中国有一点关系嘛,前几年就想出中译本,那么就遇到麻烦了。为什么呢?因为这个陈探长的故事发生在上海,既然是侦探小说,就像福尔摩斯一样,就会牵涉到暴力、犯罪等等。那么中国的出版社的审查者就跟裘小龙商量,说你这个故事的发生地在上海,这样对上海的形象会有影响,既然出中文本,你可不可以改成其他城市。商讨来,商讨去,裘小龙没办法,前三本就真的把上海改了,改成H城,(众人笑。)好,但是除了改这个地名,第三本已经出了,还有其他一些这样那样的,这个地方又不符合中国读者的什么什么,那个地方又有敏感的什么,最后第四本呢,裘小龙就觉得这实在是无法忍受,他决定第四本书就不要在中国出版了。

还有一个美国学者叫傅高义,你们知道他写了什么书?(有学员答:《邓小平传》。)对,《邓小平传》前几年在中国有了中译本。傅高义是美国大学的一个教授,研究中国的权威教授,这本书在美国卖了三万本,估计也不少钱,但在中国你们猜卖了多少万本?(有学员答:几十万本。)这是两三年前的报道,中译本是卖了六十五万本,你想一想那个版税,美国的房价应该比中国的房价要低一点对吧,傅高义可以在美国买几套房子了。傅高义相对来说就比裘小龙软一点,他觉得即使中国有审查制度,如果能让更多的中国读者读到他的书,也不是一件坏事情。但是呢,《邓小平传》的中译本同样出了问题,有删节,删了什么地方呢?六四,不用说了。还有一个细节也删掉了,就是六四前学生还在示威,官方还没有镇压的时候,邓小平设国宴款待戈尔巴乔夫,在宴会上,邓小平太心事重重了,用筷子夹的饺子就掉了。傅高义就把这个细节写出来了,从一个侧面反映邓小平心中的紧张,那个时候学生还在示威,还不知道这个事件怎么收场,各种力量还在权衡。那这个细节就删掉了,如果你是中国读者,就不知道这个事情的发生,而且这个事情的确是真的,我还看过录像。

Read more...Collapse )

文字审查与自我审查(六)

这个也比较好玩,滥用套语,这也是共产党的特色。台湾没有,香港没有,现在可能有了,但是台湾还是没有。“为人民服务”,“向雷锋同志学习”,“把什么什么进行到底”。这些话实际上可以这么讲,“服务民众”,这是比较纯正的中文的说法。“把什么什么进行到底”,用两个字就可以了,“坚持”。“为改革开放创造条件”,“为什么什么创造平稳过渡的条件”,这个用“促成”就可以了。大到习近平的讲话,小到一个社区主任的讲话,通通都是这样的调子。“为什么什么奋斗终身”,“紧密地团结在党和政府的周围”,(众人自动跟着念。)这种套话,我觉得你们要有意识地把这种套话杜绝。还有一种就是军事术语,这是共产党最喜欢用的。共产党的官僚文件,还有各种各样的,现在还在用。你们不要笑。“精神武装”,“统战工作”,战,就是战斗,“统一战线”。“工作岗位”,岗位就是战士,对吧。“台商进军上海”,“抢滩”,“商战”,这个都还好一点。“胜利完成”,“发展才是硬道理,一手抓经济,一手抓政治,两手抓”,(众人自动跟着念,笑:“两手都要硬。”)你们在这里听到这些话,把它们集中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很诡异,是不是觉得我他妈的都成了共产党的官员了。

这就是军事术语。还有,西方有政治正确,中国的共产中文也有政治正确,但是跟西方的政治正确是有差异的,不一样的。西方的政治正确有滥用的时候,有时政治正确过了头,也有点烦,譬如说弱智,现在只能叫“智障人士”,不能叫“弱智”。但是呢,共产中文的政治正确的术语,不是出于一种平等,关爱,一种普世价值去推行,它是为了掩盖一些东西,譬如说以前的“待业”,现在还有吧,知道“待业”这个词吧。而“下岗”,就是失业,被裁。“富余人员”,也就是失业人员吧。还有“社会闲杂人员”。这些都是用于一种遮掩。(有学员就普世价值提问,简短问答讨论,不再笔录于此。)好,最后一段话来总结,我不接着念了,已经很搞笑了哈,因为这篇文章有点久了,我就直接把这段话念出来,你们肯定觉得很好玩,江泽民在二零零一年二月考察广东的时候,发表三个代表理论:“只要我们党始终成为中国先进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要求、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忠实代表,我们党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永远得到全国各族人民的衷心拥护并带领人民不断前进。”好,这是作者的评论:“在我看来,这是一段用汉字写成的、蹩脚的德文句子,诸位不要惊讶:从小就阅读、背诵从德文俄文翻译过来的马列著作和含混论述的人,绝对有本领用汉字写出德文或俄文句式的中文。”我希望你们在座的以后不要写出这样的句子,如果写出这样的句子,说不定你们的后半生也有保障了。(众人笑。)

这就是语言的自觉,我觉得破除这种语言的魔障,就是中共中文或红色中文,需要不断的努力,不断的意识,如果你不认同这个政府或者一些做法,那么你就要有意识地在思想和意识上跟它有一定的区别,我既然觉得这个语言不好,那我就要用好的语言。就像这个香水不好化妆品不好,我就不用它了,我就要用稍微好一点的,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就像“解放前解放后什么什么的”,还有“群众”等等,如果你是认同普世价值的,那么最好就要少用。这是自我语言的一种净化,这种净化是好的。

Read more...Collapse )

文字审查与自我审查(五)

……但是在中共的这个辞典里面呢,解放这个词是不一样的。西方有妇女解放,苏联红军解放纳粹集中营,美军解放纳粹集中营,解放法国,解放欧洲,可以叫做解放,因为那是从一种恐怖的、暴力的统治下解救。虽然苏联红军的解放,后来又变成了另外的一种奴役,对东欧的奴役,但是呢,从纳粹的集中营,可以叫做解放。妇女也可以叫做解放。但是呢,中国人民被共产党解放,这个含义就是非常让人值得怀疑的,如果你读过一些正确的历史,或者客观的历史和报道,不能用正确两个字。这么一个共和国,六十年来的所作所为,包括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不能只是说它没有任何好的东西,不能这样讲),那么你就会觉得解放这个词是值得打问号的。从刚才结束之前看的两个数据,你就觉得现在希望有人来解放你了,对吧?一个是上网自由度列在世界倒数第一,你就希望有人来解放你,不要再去翻墙,可以自由上网,不见得你要去做什么犯法的事情,你希望你有这样的自由。这个才叫真正的解放。共产党它实际上不是解放中国人民,它实际上是变成了另外一种,至少是精神上的奴役。从我们之前讲到的,从文字的角度,那不叫解放,报纸连开天窗的自由都没有的时候,你觉得那叫解放吗?

所以说,我听到很多人都喜欢用“解放前”“解放后”“解放以来”什么什么,他可能未必觉得那是解放,但他用习惯了。就像一个德国的语言学家,叫做克伦佩勒(Victor Klemperer),《第三帝国的语言》,你们读过吧?可能个别的同学有听过,前几年中国出了中译本。他是一个曾经生活在纳粹统治时期的德国犹太裔语言学者,在战后写了一本书,分析纳粹德国的语言对德语、对德国人民、对德国文化的毒害。那么解放这个词呢,如果以后某一天,将来,可能也会列入这样一个有问题的词语表。如果你习惯了“解放前”“解放后”,但你没有被解放,如果你觉得这个词有问题的话,那你为什么还要用这个词呢?我希望大家如果同意我的观点的话呢,你们以后要谨慎地使用这个词。如果你觉得在一定的语境下可以用这个词的话,最好要加一个引号。那么一个比较公允的用法,应该是“一九四九年前”“一九四九年后”,“解放”则是共产党对历史的一个阐述,千万要慎用。

还有一个词就是“群众”。中国没有公民,对吧?这个不用解释了。中国只有群众。在中国共产党的眼中,也没有民众,民众是台湾、香港的用词,民国的词,只有群众。群众代表什么呢?群众就代表“屁民”。群众是他高高在上的一种姿态来面对的时候,他才会叫群众。看看中国的官僚机构,派出所、工商局什么的,发的文件,它都是“应广大群众的什么要求”之类。你不是党员,那你就是群众。你不做官,你也是群众。你不是民众,也不是公民。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有公民,但这个词的含义已经变了。就像民主,共产党也说有民主,还是社会主义的,自由、平等、博爱,所谓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但大家在使用这些词的时候,就会想到在不同的语境不同的背景下,它的含义是不是一样的。比起从纳粹统治下解放,一九四九年内战结束中国共产党在中国大陆取得政权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那不能叫解放,只能叫改朝换代。这还是比较客观的说法。国民党的说法就叫“大陆沦陷”,对吧。(众人笑。)在“西方敌对势力”的眼中,就叫“中国赤化”;在东欧叫做“铁幕落下”,在中国就叫“竹幕落下”。大家听说过“竹幕”这个词吗?(众人:没有。)铁幕知道吧?(众人:知道。)竹幕就是相对于铁幕的说法,也是在一九五零年代之后,当时的中国共产党跟着苏联东欧阵营跑,跟西方对抗,西方既然把东欧叫做铁幕,那东方呢,竹子多嘛,一道竹幕就落下来了,那个时候的中国就是与世隔绝闭关自守。

Read more...Collapse )

文字审查与自我审查(四)

但即使那个时候也没有真正的新闻自由和出版自由,创作自由,可以不用恐惧的、公开发表的自由,没有。说句题外话,大家看过中国以前出版的内部读物没有?就是一本书,它的后面,打个比方,它会在定价栏这里,有一个括号“内部发行”。内部发行是什么意思呢?那个时候什么都要介绍信,譬如说我爸是科长,是处长,处级干部,他就有可能看到,对,局长,需要是局长,他就有可能买到《金瓶梅》,内部发行,就是全本没有删节的。这种内部发行的书,当然不只限于《金瓶梅》,也限于一些比较“敏感”的书,譬如说西方出版的一些讲中国的书,或者他们不愿意普通老百姓看到的一些书,就会内部发行。当然老百姓买不着,只有县团级干部,局级干部,或者更高级的,愈高级,内部发行的范围就愈小,书的敏感度就更高,那么这个就是中国的一个特色,内部读物。你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吗?有?听说过有哈。现在有没有内部发行,我估计是没有了,现在根本就没有内部发行了。(一学员:我觉得可能有。)如果有的话,现在这个范围可能就更小了,我们这个级别太低了,还不知道。但现在基本的做法就是全部禁掉,都别看,省心。这是一段历史。

那我还是从历史讲到现状吧,毕竟时间有限。(投影仪图片)大家知道无国界记者这个组织吧,就像大赦国际、人权观察,都是被中国政府禁止的一个国际NGO。无国界记者组织每年都要发布一个世界新闻自由度的指数,涵盖一个国家所有的媒体,也包括出版物,这在国内,中国的媒体也是从来没有公开报道的。我们可以看一看今年的指数。排在第一位的是挪威,第二位是瑞典,第三位是芬兰,第四位是丹麦,荷兰,还有一个小国哥斯达黎加,瑞士,牙买加,比利时,它的这个排名大概有一百七十多个国家,我没有一个一个列出,只是截了一个图。大家知道天朝的排名是多少吗?(一学员:一百多。众人议论纷纷。)看看天朝的排名吧。这张图也是领先的图,是倒过来领先的图。我去过老挝,你们有没有人去过老挝?老挝也是共产党国家,是个内陆国,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国家,一党专制的国家,也是没有新闻自由言论自由,但是在老挝旅行的时候,我住在不一定是涉外的客栈也好还是一般的宾馆也好,都可以看到BBC的新闻电视,我都已经觉得老挝蛮好的了,当然不要去跟芬兰比了。(学员笑。)好,老挝是一百七十位,古巴一百七十三,苏丹一百七十四,越南一百七十五,一百七十六……中国。(众人笑。)我们还是很荣幸,还是有几个国家不如我们,叙利亚排在中国后面,然后土库曼斯坦,中亚的国家,还有一个厄立特里亚,非洲的国家,据说也是世界上最奇葩的两个国家,一个是北朝鲜,另一个就是厄立特里亚,当然北朝鲜是最幸福的,一百八十位,我们应该是倒数第五,表现还是比较稳定的,最近几年都是这个位置,但说不定明年后年还不如叙利亚了,说不定就在朝鲜前面了。(众人议论纷纷,笑。)

Read more...Collapse )

文字审查与自我审查(三)

那我们还是回到语言本身,讲到细节一点的问题。中文是我们的母语,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使用中文,不管你是作家,还是一个学什么的人,哪怕一个街头的小贩,卖菜的,他现在也要用微信,微信支付啊,发短信啊什么的。中文经历了几千年的变化,中文是一个很美的文字,即使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即使你不是中国人。我从来不用那种爱国的,我们国家的语言文字是多么伟大,那么深情地去表达。但客观地讲,中文是一个很美的文字。尤其是经历这么几千年的变化,它是一个非常成熟的语言了。但是,中文也有它的问题。它跟西方的文字不一样。因为我是一个译者,一个翻译者,至少有一点点的发言权。中文可能欠缺英文、德文或者法文那种科学的、理性的描述和表达,尤其是在中国古代,你们都学过古文,中国古代对很多东西,对自然的现象,对地理的描述,对一些科学的基本的东西,它都欠缺一种像西方那么理性的、那么精辟的、那么条分缕析的描述。这是中文的一种欠缺。中文可能更多是一种感性的语言,修辞的,尤其是唐诗宋词这样一种修辞,玩弄文字游戏,说难听一点。说好听一点,用得很好的时候,可以很好地表达你的内心的感情,尤其是感受,我觉得理性可能还少一点。你们学文的多还是学理的多?学文的多?我其实更愿意理科生多一点。既然学文的多我就不讲那么细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主要是讲我的看法。实际上从五四以后,尤其是新文学兴起之后,从胡适他们之后,白话文的兴起,中文的这种缺点得到了一定的弥补。以前的中文实际上是一种精英阶层的语言,士大夫的语言,普通老百姓是看不懂的,市场卖菜的他看不懂,看的还是白话文,就像《水浒》《金瓶梅》这样的语言,比较百话。真正的韩愈柳宗元唐宋八大家或《论语》的那种,他是看不懂的,他可能看的就是《弟子规》。

那五四兴起之后,中文有所改观,尤其是白话文。还有一个,中文从日文也借鉴了很多很多语言,这又说到刚才那个喜欢日本的问题了。我们现在用的中文,不管是台湾的,还是中国的,还是香港的(这里插一句,大家不要误以为我在主张什么。实际上说到中国、台湾、香港,这是一个国际流行的说法,是国际的事实,不带感情的,就是这么称的),譬如我们现在都知道的劳动者、社会主义、人文主义、无产者、文化,实际上都是从日文来的。你们如果去网上查一下,马上就可以知道,起码有上千个这样的日文词,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前后,进入了中文词汇。所以我们应该感谢日本,非常感谢,当然这个感谢,跟毛泽东感谢日军侵华是不一样的。《共产党宣言》,最早就是从日文翻译过来的,是李大钊从一个日文的版本翻译过来的。所以这些都是日本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啊,所以后来学日本,对吧。这个在中文,是一种进步,它的表达能力涵盖能力更丰富了,它的语言更能够普及了,包括普通老百姓能够看懂了,用到了。虽然我们现在读有些新文学可能觉得有点肉麻,那个时候的语言,那种滥情,但这种功绩是不可磨灭的。民国的文化人,他们在新的旧的之间,在这种历史之间,有旧的修养,又有新的接收,那个时候的语言没有现在这么严厉的思想控制,有控制,或者有压迫,文化上,思想上,但是不像现在这么登峰造极。那个时候的文化曾经出现了一度的繁荣,中文也从白话文的实验到慢慢有了一定的成果。从老舍、鲁迅,到张爱玲,尤其是张爱玲,我相信女生大部分都读过,我也是“张粉”,用现在流行的语言,就是有了一个非常华丽的成就。这是中文的进步。

Read more...Collapse )